31体育彩票走势图|2011年体育彩票走势图
用戶登錄

中國作家協會主管

我為“鴿”狂

來源:解放日報 | 王丹楓  2019年04月04日08:12

陽光越過窗欞,滾落地面,濺起一簇簇芽黃。花貓瞇縫著眼窩在窗臺上,有節奏地發出“咕嚕咕嚕”聲響,賴在夢里,不肯醒來。書桌上的水仙花迎著晨風兀自獨舞,露水自葉邊打了個滾,浸在宣紙上的“蕐”字漫漶出一朵花來。不知什么時候,瓦頂“嗡嗡”排浪般涌向胡同上空,鴿哨聲婉轉悠揚,響徹蔚藍的蒼穹,懷念啊!

東便門胡同的老屋拆遷后,搬到北京西壩河的塔樓已三十多年了,已過八十高齡的老田常常站在窗前一言不發,高樓的窗外車馬喧囂,藍天也沒以前多了。曾經,一條十戶人家的胡同里至少會有六七戶養鴿子,那會兒鴿子也好看,朱環、點子、鐵膀、烏頭、鐵翅烏……多著呢,特別干凈漂亮,毛色跟上了霜似的,那些曾經承包了整片老北京城天空的鴿哨聲,似乎隨著一條條胡同的消逝以及胡同天地里百姓世相的淡薄,現在已很難再聽到了,就連養鴿子的都少了。

聽不到鴿哨聲,就跟丟了魂兒似的,這兒堵得慌,老田比劃著將手摁在胸口,心里似乎跟那只手一般起了褶皺。

那個時候老城還沒拆,皇城根兒的灰色城墻古意悠悠,沿著墻根兒戲耍溜達,爬上城墻摘桑葚,不知何時,一陣“嗡嗡”聲由遠及近傳來,就能拽回孩子們信馬由韁的心神兒。

老北京人愛玩鴿子,玩鴿子玩出了花,一不留神,鴿哨便成了老北京城胡同文化的一個標志符號。怪不得那么多北京人好說鴿哨是老北京四合院的圖騰。

老田的祖上是赫赫有名的“小船田家”,曾獨家經營東便門至朝陽門的漕運,后來有了進京的鐵路,漕運就此日薄西山,失去了昔日光彩。老田出生在北京解放前的十年,那時家里有兩處院落,養了五六十只家鴿,有些鴿子的尾羽上帶了鴿哨,家人把鴿群轟起來,那些飛到空中的鴿子就在四合院上空左右盤旋,“嗡嗡”的哨音忽遠忽近,回蕩在曲折逶迤的大小胡同里,悅耳的哨聲跟鄉音一樣,直教人回味。

哨聲太迷人,被它中蠱了。十一二歲,是一個對什么都好奇、都感覺新鮮的年紀,老田尋思著自己動手做一把鴿哨。家里的鴿哨都是從鴿子市買回來的,沒人諳熟這門手藝,只能靠自個兒琢磨。一天,趁著家里人都不在,老田偷偷拆了一把二筒,一探究竟,構造倍兒簡單。為了掌握規整的制作方法,老田跑到花市路南的新華書店買了一本制作鴿哨的專業書,還購買了相關的制作工具。

畫家于非闇曾著《都門豢鴿記》載:“鴿鈴(又名“鴿哨”)之制,不知起于何時,其原料則以竹管、葦節、葫蘆等為之,上敷以漆,利用空氣之吹入,而寬仄其哨口,大小其容積,從而聲音有強、弱、大、小、高、低、巨、細之不同,于是其形狀名曰亦異,約數十百種也。”

鴿哨造型有葫蘆、聯筒、星排、星眼四大類,聯筒類的二筒最為簡單,材料是竹子。竹子很好找,老田摳好一個上蓋截口,修了兩個竹筒,粘上膠,第二天晾干之后,急不可待地把它掛在自家鴿子的尾羽上放飛,鴿子撲棱著羽翅在小院上空盤旋,傳來“嗚嗚嗡嗡”的妙音,好聽極了,不比買來的二筒遜色,老田樂不可支。鴿哨大同小異,只要做好了二筒,其他的都可融會貫通。自此,老田一發而不可收拾,嘗試著制作各種鴿哨,欲罷不能,一愛便是一輩子。

會做鴿哨后,老田家就再也未從外面買過。做的鴿哨多了,自家用不完,他就把各種鴿哨送給養鴿子的街坊四鄰,街坊拿到老田的鴿哨放飛鴿子試驗,“嗡嗡嘟嘟”,央央瑯瑯之音悠揚回蕩。“嘿,你這小子還真行,真是那么回事!”街坊摸著老田的腦瓜子得兒勁地夸贊。

北京解放后第六年,年方十七的老田進入北京無軌二廠做調度員,下班后有大把的時間做鴿哨。二十二歲是食量大如牛的年紀,趕上“三年困難時期”,全國性糧食短缺,睡著就不怕餓了,老田和很多人一樣每天早早上床睡覺,但幾乎每天還是從睡夢中餓醒。為了填飽肚子,老田參了軍,遠赴黑龍江密山服役。鴿哨,不得不暫且放下。兩年后退役回京,老田重回原單位,一直干到上世紀九十年代退休。

上世紀七十年代,是老田作為一位手藝人技藝和體力的巔峰時期。那會兒,普通工人的工資每月三四十元,一分錢掰成兩半花。雖說物質匱乏,但是胡同人家養鴿子的習慣還在,鴿子飛盤,騰空而起,漸盤漸高,向左向右輪番回旋(即“摔盤兒”),特別是鴿群自高空俯沖下墜,一時各哨齊喑,“此時無聲勝有聲”,臨近屋頂時若蜻蜓點水般復又騰空,轉瞬哨音又復,“嗡嗡嚶嚶”,像《拉德斯基進行曲》……聽聽鴿哨聲,一天的煩惱和苦悶也都像鴿群回籠,暫時被隔絕了,那是很多勞作了一天的老北京人最為放松的時刻。

有市場需求,不愁無銷路。以前一直純粹是做著好玩,從未拿到市場上賣過。老田去龍潭湖鴿子市轉了一圈,發現當時市場上賣得最貴的鴿哨十二元一把,心里有了譜。回家后,他把自己得意的鴿哨用象牙鑲了口,在哨子上刻上“蕐”字(音huá,古同“華”,即老田的字號),拿到鴿子市當精品賣,一把截口葫蘆竟開價四十元。由于做工精致美觀、古香古色,截口葫蘆全是內接的,在當時也算是獨門技藝,老田的鴿哨大受玩家推崇。老田每個禮拜天跑一趟龍潭湖,一天下來掙的就足夠一月的花銷。老田愛好廣泛,花鳥魚蟲全好,賣鴿哨的盈余也能用在這些愛好上。

老田是個嚴苛的人,未經打磨好的鴿哨,絕不進市場流通,直接毀掉重做。有時候當天做好的中意鴿哨,第二天再拿出來端詳,發現不夠漂亮,吹著哨音不夠悅耳,毫不猶豫——拆掉。老田看得透,如果做出來的鴿哨糙,流通出去了,豈不是砸了自己的手藝。

若長此以往,生就骨頭長就肉,技藝就走到頭兒了。

老田制作鴿哨的材料很講究,北京葫蘆最好,外形漂亮,外地葫蘆敦實,比較沉;葫蘆得挑七八成熟的,如果完全熟了,太沉,鴿子帶上哨子飛不遠。鴿哨,難就難在截口不好下刀,得用槽刀一刀一刀摳,費時費力。但是熟能生巧,一把葫蘆一兩天可完工,如若流水作業就會更快。一把鴿哨好不好,品相一定要俊,拿在手上掂量看它輕不輕,再用手甩一甩或者吹吹哨口,發出的響聲能夠震到手,有聲音共鳴,就是把好哨子。

鴿哨的繁華盛世一直持續到上世紀八十年代末。進入九十年代,鴿哨市場就不景氣了,查抄非法鴿子市,胡同平房拆遷,再沒有養鴿子的地方了,加之,鴿哨越做越精,價格也越來越貴,怕丟,舍不得,況且現在屋外都是嘈雜的人群、刺耳的汽車喇叭聲,即使給鴿子系上哨子,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頭也聽不大清楚了,鴿哨已淪為收藏物件。可惜了!畢竟鴿哨的真正價值還是在天上。在天空中奏響曼妙的交響樂,鴿哨才有真正鮮活的生命。

老田是個熱心腸,帶過兩個徒弟,其中一個徒弟制作鴿哨的技藝已超過他了,這個徒弟的老爺子打趣地說:“想不到啊,我做一桿秤都沒你這小玩意賣得多,你一把哨子都幾百上千(元)了,頂上我的好多倍了!”

收徒弟時,老田跟徒弟“約法三章”,做功要精益求精,技藝得超過師傅。用他的話說,如果活兒糙,鴿哨拿到市場上流通,別人問起跟誰學的,丟不起那個面兒。傳統的手藝人教徒弟總是要留一點絕招,但是老田把一身手藝毫無保留地都教給了他們。可是徒弟學會之后,就不怎么跟師傅走動了,逢年過節,連通電話都沒有,這讓老田很受傷。八十了,半截身子都埋進土里了,都是老小孩,就圖個熱熱鬧鬧,找個能說到一起的人,坐下來嘮嘮……

收徒弟寒了心,但老田還是想再物色一個年輕點兒的徒弟,人品一定得好。老田,全名叫田振華,住在北京朝陽區西壩河西里社區,他一直在苦苦尋覓那個中意的新徒弟早日出現。

雖然現在制作鴿哨手上的活慢了點,但技術一點都不含糊,老田打磨技藝有著常人難以想象的苛刻,鴿哨表層磨得不光溜、哨子音色不準,他就會一遍又一遍地打磨,直至滿意為止。老田的截口葫蘆一把已經賣到上千元了,網上也不留聯絡方式,但是玩家們還是通過各種方式找上門來求購,全靠口口相傳。

癡迷鴿哨一輩子,做到老得做不動了為止,在老田心里,鴿哨就是他的維他命,就是他年輕的活力源泉。

好懷念那段鴿哨擦亮云朵的歲月。只要聽到鴿哨就教人想起童年,那時的老北京城處處都很安靜,胡同里也沒那么多人來人往,高高的老城墻上有兒時一起玩耍摘桑葚捉秋蟬的小伙伴,不經意間,一群鴿子飛過成排成片的四合院,層層疊疊的灰瓦上空頓時匯成一片趕潮似的浪濤,絲絲縷縷在城市上空漫延流瀉,每一次聽到鴿哨聲,老田都有一種穿越時空的迷幻感,他又回到了少年時光,那個原汁原味的家鄉在眼前活過來了。但鴿哨聲已經回不來了。 

31体育彩票走势图